比赛最后14秒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裂的鞋带, 然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,投进了杀死比赛的三分。
亚特兰大的州立农业球馆在第二个加时还剩1分07秒时,陷入了某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,记分牌上,亚特兰大老鹰 141 : 139 费城76人,数字鲜红刺眼,但这两分的优势在过去的五十六分钟里无数次易主,此刻显得无比脆弱,汗水的咸腥、地板的橡胶味、以及近两万名观众蒸腾出的焦灼,混杂在空气中,恩比德刚刚在低位用一记标志性的转身后仰拿下他本场的第52分,庞大的身躯落地时,地板发出沉闷的呻吟,特雷·杨,老鹰的绝对核心,此刻正扶着膝盖,胸膛剧烈起伏,他眼角那道细小的伤口在汗水浸润下泛着红,领口早已湿透黏在皮肤上——他出战了51分钟,拼下了38分和17次助攻,但也付出了7次失误的代价,体能槽的警报早已凄厉长鸣。
而另一边,凯尔登·爱德华兹,这个在赛后技术统计上名字并不起眼的后卫,正站在右侧底角附近,他的数据停留在“常规时间:8投1中,3分,3篮板”,在特雷·杨和德章泰·穆雷的光环下,在恩比德、马克西、哈登三巨头的喧嚣中,他几乎是个透明人,费城的防守策略明确得残忍:无限夹击持球的杨,用长臂干扰穆雷,至于爱德华兹?他们乐于放他投篮。
第二个加时赛时间所剩无几,老鹰的进攻在一次仓促的传导后,再次陷入滞涩,球经过几次近乎绝望的触碰,竟阴差阳错地回到了站在左侧45度三分线外的爱德华兹手中,时间只剩下14秒,球馆穹顶的灯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,能清晰看到下颌绷紧的线条,他没有立刻动作,甚至没有去看逼防过来的哈登,他的目光垂落,飞快地扫过自己的左脚——那里,一只鞋的鞋带,不知在哪个回合的亡命奔跑中,彻底绷断了,两截白色的带子像被抽去骨头的蛇,软塌塌地散开着。
那一瞥短暂得如同幻觉,他没有试图弯腰,没有向裁判示意,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哈登或许看到了他眼神的游移,防守姿态下意识地松懈了万分之一秒。
就是这万分之一秒。
爱德华兹接球,沉肩,起跳,他的投篮姿势甚至因为疲惫而略显变形,出手点似乎比平时低了一点点,但那颗橙色的皮球,却划着一道异常坚决、甚至有些凶狠的弧线,穿过闷热的空气,穿过无数道惊愕或祈祷的视线,径直坠入网窝!
“唰!”
声音清脆,却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滴,瞬间引爆了整个球馆!141:139,分差拉大到4分,时间仅剩9.8秒,76人叫出了他们最后一个暂停。
爱德华兹落地,左脚踩在那根断裂的鞋带上,微微趔趄了一下,随即站稳,他依然没有表情,只是转过身,默默地、一步一步地走向己方半场,仿佛刚才那记足以载入系列赛历史的进球与他无关,队友们疯狂地扑上来想要拥抱他,他却只是抬起手臂,勉强抵挡着,目光死死盯向76人的替补席,盯向垂头坐下的恩比德,他的胸膛也在起伏,但那双眼睛里,燃烧着一种冰封的火焰,与特雷·杨那外放的激情截然不同。
“他看到了!他肯定看到了鞋带!” 场边,老鹰主帅奎因·斯奈德在内心狂吼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,就在第一个加时结束、第二个加时开始前那短暂得可怜的间隙,他一把拉住正要上场的爱德华兹,吼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:“凯尔登!他们放空你!他们他妈的在侮辱你!下一个,我要你投!不管面前是谁,投出去!把那该死的球,给我扔进他们篮筐里去!你听见了吗?扔进去!”
爱德华兹当时只是点了点头,汗湿的头发贴在前额,眼神有些空洞,斯奈德心里也没底,这个二年级生今晚像丢了魂,但现在,主帅看着弟子回防时那沉静如石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那眼神——那不是空洞,那是将所有沸腾的情绪,所有对质疑的反抗,所有积蓄的力量,全部压铸成了一颗冰冷的子弹,只等扣动扳机的时刻。
暂停结束,76人前场发球,马克西接球,闪躲,在穆雷的死亡缠绕下强行起跳出手三分……不中!恩比德奋力拨出篮板,混战之中,又是哈登,在身体完全扭曲的情况下捞到球,负角度抛射……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,最终滑出!

红灯亮起,比赛结束!
亚特兰大老鹰,历经双加时血肉磨盘般的鏖战,以144比139,击退了来势汹汹的费城76人,在系列赛中夺回了主场优势,恩比德空砍52分18篮板的恐怖数据,哈登与马克西合力贡献59分,但三巨头的辉煌之夜,在最后时刻被一个“小人物”的冷箭彻底终结。
更衣室里,喧闹得像刚刚夺得了总冠军,香槟(尽管联盟禁止,但有人偷偷喷了饮料)飞溅,笑声、吼叫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,特雷·杨被记者团团围住,谈论着比赛的艰辛,恩比德离场时落寞的背影,通过各大媒体的镜头传遍了世界。
而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,爱德华兹已经换好了干净的训练服,他左脚的鞋子换了一双,那双鞋带断裂的战靴,被他随意地塞进了衣柜深处,他面前的椅子上,放着一部静音的手机,屏幕不断亮起,是无数条涌入的短信和社交媒体通知,他的右手食指上,贴着一块崭新的创可贴——那是最后一次防守扑抢时在地板上蹭破的。
一个相熟的记者挤过来,把录音笔递到他嘴边:“凯尔登!最后那个三分!我们看到你低头了,你是看到了断裂的鞋带吗?那一刻你在想什么?”
爱德华兹抬起头,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,他看了一眼自己贴着创可贴的手指,又似乎透过喧嚣的更衣室,看到了刚才那决定生死的一投。
“鞋带?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平稳,“不,我没看见鞋带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记者,投向远处仍在狂欢的队友,也仿佛投向了未来更残酷的战场。

“我只是看到了篮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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